回头浪子
生命斗士
爱中重塑
恕途同恩
「娘家」妇女
父与子(上)
父与子(下)
阿卿

王文贤传道

「她常常来睇我,来探我,与我倾偈,又带我去饮茶。我很喜欢她来探我,每个人都看不起我,但她没有!这样不好吗?」

当天亚卿在公园里向我和教授说的话,今天仍然深深触动我的心,原来一切的服务,一切为她所订下的复康计划,都不及带给她生命的一份尊重。而她的一生,仿佛就是在不断地追寻着别人对自己的尊重。

亚卿,外表非常瘦弱的女士,五呎身高,但却只有八十磅,走起路来常常跌倒。故此,认识她的初期,总以为她面上的伤痕是跌倒而弄伤的。后来才发现,是她刻意抓损。听起来,有点奇怪,是不是?你或许会问:「好端端,为何要抓损,她不爱美吗?」她当然爱美,不知多少次,她总是抚着脸儿问:「我毁容啦!很可怕!是不是?大家都怕了我!王姑娘,你帮我呀?你帮我「杜」了面上的虫呀! 」只是长期滥药,结果令她幻觉自己面上长满了虫,很多的虫在她体内游走,甚至走上脸部,她误以为不断抓损,虫子便可以爬出来,希望虫子永远不能留在她体内。


然而,她渴望剔除的,何止是她体内的虫,更是她过往被人卑视的眼光、经历。


年轻时的亚卿,样子甜美,很多的追求者。结婚生子,养儿育女,理应为她带来幸福的生活。可惜,婆媳间的吵架,言语上彼此的伤害,加上丈夫的不谅解,造成她与丈夫婚姻破裂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。提起家婆,她总是问:「为什么她不喜欢我?」家,不再成为她依恋的地方,因为她感觉不到被爱,被需要,更加找不到尊重。于是,她希望能从妹妹身上找到被需要的肯定。


亚卿的妹妹与妹夫都染上毒瘾,她尝试用尽一切方法劝他们去戒毒。结果,在她觉得无计可施下,她选择了与妹妹一起吸毒,本想借此令妹妹因为自己的缘故,决心戒毒。不幸地毒品令她不能自拔,成为它的奴隶。我相信,随后的日子,这亦是她选择逃避自己内心痛苦的一个途径。


虽然,在她的感受中,觉得全世界都不重视她。然而,神却让她在1987年,重遇见她的远亲----谭叔叔。这位叔叔成为陪伴她走过人生最后阶段的人,无论是当她入狱、流浪街头,收留她住在自己的家,陪她去睇医生,睇精神科,将自己的综援金给她买东西,被她喝骂,仍然不还口,直至到她临离开世界前一刻,谭叔叔就是一直对她不离不弃的人。


我曾问谭叔叔:「她给你带来这么多的麻烦,为什么你仍然这么照顾她。你实在没有需要这样照顾她吧?!」他只是含着泪回应:「因为我与她都是死剩种,那一年她妹妹患癌去世,同年母亲又因老人病离世。我自己都是孤儿,一直都是靠自己生活。我不理她,还有谁理她呢?」望着一头白发的谭叔叔,我仿佛又见到亚卿的影子。她,渴望透过劝导妹妹,找到自己的价值、用处;他,就想透过帮助亚卿,弥补自己孤单的童年。原来,助人者往往都带着自己的期望去帮助人。然而,这是吃力不讨好的,因为到最后,会发现什么也做不到,换来的只是对自己更感到无助和无望。


亚卿,的确如她所说,大部份认识她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一个麻烦的包袱,我常常都会接到公园、政府部门的要求,希望我们能尽快叫她离开公园,不要再滋事。与她去饮茶,也常因她的奇怪行为,如吐口水,发脾气,令我和谭叔叔异常尴尬,有时甚至真的想扮作不认识她,放下她走了。而在她的世界里,她觉得自己是不可爱的,有一段失败的婚姻,家人比她更早离世,因她的容貌,亦不太多人愿意接近她。我常常都与她订立复康计划,希望她能配合,以致能成为一个生活稍为正常的人。


有一次,我实在没有什么方法,结果找来我的心理学教授去探她,希望能得到一些方法去帮她。教授问她:「你是否想以后都在公园生活呀?你是否想一生就此而过呢?」谁知她竟然回答:「这样不好吗?」她指一指我:「她常常来睇我,来探我,与我倾偈。我很喜欢她来探我,又带我去饮茶。每个人都看不起我,但她没有!这样不好吗?」


亚卿,原来这么少的事,已经能让你满足。这是否意味着你终于找到了人对你的尊重?是否你终于发现了在世上有两个人,虽然有时嫌你烦,但仍然会与你同行?


2010年12月26日早上,电话另一边传来微弱的声音:「王姑娘,亚卿死左呀!」「吓?什么?」谭叔叔勉强地说多一次:「亚卿死左呀,24号死左呀!」「为何不早点告诉我?」「……」未能见她最后一面,未能与你道别,成了我心里的遗憾。


然而,我祝福你,能在天上遇见那位真正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、尊重你,对你满有慈爱,并且能将你一生的「虫子」完全灭除的天父爸爸。